对于一个偶然走进《一段河流的再注解之后》展场的观众来说，这件作品应该是整个“成都·蓬皮杜：‘全球都市’国际艺术双年展”中最朴素的一件。

在整个空间的中心放置着一张“长满腿”的桌子，看上去旧旧的，参差不齐，桌上的玻璃罩中放着一本已经泛黄的歌谱。在桌子两边的墙壁上，一幅长达19.87米的黑白铅笔画整齐铺开，旁边还贴有两张大概是艺术家走访时的照片，这些就是展场的全部内容了。

虽然在形式上简洁朴实，但若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它极具诗学想象力，能够开启你对于自我与河流关系的思考。

比如被很多人称为成都版《清明上河图》的铅笔画，里面有关于水的内容无处不在。

纵观整幅画，可以看到水面上来往的船只、装运货物的商人、别具特色的吊脚楼式建筑、河两岸说书、喝茶的小店、“向凉粉”、九眼桥，还有当时的东门大桥都被呈现在画中，彷佛带人们回到了五六十年代成都繁华的码头生活。

作品是由年近80岁的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清音传承人龚素清，与本地艺术家曹明浩和陈建军合作完成的。在龚阿姨看来，她就是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呈现出自己居住的地方，以及成都与水特别亲密的生活方式。

成都自古以来就与水密不可分。全国著名的治水专家熊达成说，成都是一座因水而生，因水而兴的城市。正因为有了成都的河流，特别是都江堰，以及成都平原的扇形水系，才有了“天府之国”和“水润天府”的说法。

“很多人都觉得我们成都地处西南，是内陆城市，很少去发现和探索水和这座城市的渊源，我们小的时候，成都的码头还是很忙碌的，做生意都是走水路，那时候我还经常在水碾河那附近的小水渠边上耍。”来看展的刘叔叔向我分享了自己记忆中与水有关的故事。

历史的回声始终都在，有如熟悉而残碎的音乐旋律，或如重复梦境的点点滴滴。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过去，以水系为核心的环境的过去，如何以历史为基地，开拓未来的路？人们总是在忘却与回想之间做着无穷无尽的协商，我们应该如何安置过往的生命经验，在当下它又有着怎样的意义？

在艺术家陈建军看来，水系就是需要去处理一种复杂性和中间关系。这种复杂性实际上就是历史、未来，所有的事物都在当下汇聚，换句话说，就是把所有的时间、空间，转移到现下和此处。

《一段河流的再注解之后》是曹明浩和陈建军两位艺术家“水系计划”的第四章，作品追问了当代都市中生态环境和人类社会之间复杂的中间关系，融合了两位艺术家对于城市更新中个体生命经验的思考，其中包括了多组作品，采用了城市行走、摄影记录、共同创作等方法。

他们希望通过这样一组作品，开启人们对于水系的再想象，这种想象有关自身以及水系的未来。生态与社会性的变迁无时不刻的发生着，但如何做出一种基于历史的改变，从传统中汲取智慧，这是每个人都应该思考的问题。

上周六，曹明浩和陈建军两位艺术家设计了一场有趣的“造船手艺工作坊”，邀请到成都新津广滩村的造船师傅程文忠。现场通过造船工具的临时展示、船工师傅讲解造船只是和原理、观众参与组装木船等形式，唤起了人们重新思考造船技术，想象未来的河流网络。

在工作坊现场，造船师傅程文忠带来了自家船坊的木材，一边向观众展示着传统的造船工具，还时不时地分享一些造木船的专业知识点，像是如何挑选适合的木材、怎样才能保证船底两头对称、弧度一致等。现场有许多观众都参与到木船的组装和定型中，四五个人挨个用钻枪、铁钉等工具，让平的木板逐渐与船的弧度相吻合。

艺术家曹明浩说，这样的工作坊形式，并不只是为了向大家展示一种濒临消亡的传统手艺，或是让大家学习一门技能，而是鼓励人们去思考一些更具纵深性的问题：曾经消失的那段河流，它未来的路在哪里，传统的记忆、智慧应该如何做出调试。

对于程师傅以及广滩村所有的造船师傅来说，现代交通逐渐从水运转向陆运，九十年代末期，这个村子与造船相关的生意已经大不如前。广滩村如今的造船师傅不超过十人，就程师傅来说，他现在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在当地做龙舟赛的教练。如果单纯地说造船记忆，就一定会脱离现实的社会现场，造船并不只是他记忆的产物，而是他谋生的重要手段。

现场就有一位观众分享了自己的经历，他讲到之前在欧洲经常能看到一些老画框，这些画框的制作，像是锁住框与框之间的连结物，用的都是传统的生铁，包浆十分精美，很有艺术感。

大约一小时的时间，造船师傅程文忠与观众一起合作，完成了木船的制作。程师傅告诉我，这艘木船不仅可以作为艺术装置，还能直接下水使用。作为两位艺术家第二场工作坊成果的一部分，这艘船也将被放置在木桌上直到展览结束。

活动结束后，参与造船工作的观众纷纷拿出手机留念，或是好奇地从各个角度观察这张看上去就非常与众不同的桌子。曹明浩说，完成这件作品用了七个月的时间，而作品前期的田野调查工作花费了一年的时间。

曹明浩的说法，在这件作品的设计上得到了充分的印证。让我们先看看这件作品的最特别之处，整个桌子的底部由一百多根颜色、形态各异的桌腿拼接而成。据明浩介绍，她和建军花了很长时间来研究这些桌子，最终呈现在作品中的，有田野调查时居民送的，旧物市场淘的，也有托朋友帮忙买的，包括整个桌面，也都是通过类似的方法制作而成。

其实，这整件作品就是希望以过去成都的水系，人们对水系的公共话语为基底，来实现一次所有人都可以参与的水系的再讨论，启发人们对于水、环境、自我之间关系的思考。桌子希望打开既要改造也需要讨论的辨证思考。

在“成都·蓬皮杜：‘全球都市’国际艺术双年展期”期间，曹明浩和陈建军两位艺术家还将有四场与水系相关的工作坊，包括“河流故事的绘本注解”、“作为宇宙技术的艺术智能”、“我们如何居住”，以及“人·南极·垃圾”。

以上工作坊的内容与成果都将在那张木桌上呈现。现在桌上有清音歌词里的水系、程师傅与现场观众合力完成的木船，如果单看这些物品，它们所承载的意义十分有限，但如果作为整个展览集合体中的一部分，它们就获得了特殊的叙事能力。这些有关历史与当下对话的内容，就是我们今天对于水系再想象的生产。

如果你对成都的河流故事感兴趣，可以通过报名参与工作坊的形式，与艺术家一起再注解一段河流。

（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