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现在好名出去了，做孬了可不敢朝外拿。”

今年11月底，80岁的徐州贾汪区马庄村老太王秀英生平第一次到上海，不是旅游，而是出差，她带着自己缝制的中药香包，参加了在上海举办的首届长三角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会（以下简称“长三角文博会”）。

在上海一周，王秀英去了外滩，逛了南京路，还拿到了一份来自上海自贸区国际交易品艺术中心的大订单。买卖双方约定预定量：万件起步、不设上限，合作期限：长期、无限定。之所以没有确切的数字和时间，是为了确保手工香包的质量在水准线以上，至于交货期、交货量，可由双方具体协商后确定。

“货还是带少了。”王秀英的儿子孙建说起刚刚经历的上海行，略有些遗憾。出发之前，孙建把商务车后排椅背放倒，全部装上香包和展示柜，一万多件香包把车子塞得满满当当。但在文博会现场，除了不能销售的展品，其他货品都已售罄，本来就带的不多的小葫芦香包，刚拿出来就被一抢而空。

“一抢而空”是王秀英香包这一年的关键词。这一切要从去年12月12日说起，当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在徐州马庄村考察，在村里的王秀英香包工作室，习近平欣赏了村民制作的各式香包。王秀英告诉总书记，自己的中药香包很好卖，每年净收入20多万元。习近平手拿香包，夸她手艺好，并自己花钱买下一个，笑着说“我也要捧捧场”。

自此以后，王秀英中药香包成为了“网红”。由于手工香包制作周期长，存货又不多，王秀英的香包店还曾采取过限购措施。这一年，被王秀英称为是“变化最大的一年”，为了参加各种展会，这位自称“从来不出远门的老农民”，第一次去了北京、上海、南京、深圳、香港，如果不是考虑身体因素，她还差点去了澳大利亚。

香包热销的情况持续至今，这一年，有很多人向孙建申请做代理，在刚刚结束的长三角文博会上，又有人提出要在义乌开店。但孙建始终没法下定决心。“产量供应不上是最大的瓶颈。”这一年，孙建一直为香囊的产量犯愁，为了赶工，前一段时间，王秀英几次加班到深夜12点，身体有点吃不消，后来索性想开了：反正24小时不休息也来不及做，还是专做精品吧。

“我们现在好名出去了，做孬了可不敢朝外拿。”在潘安湖国家湿地公园的王秀英中药香包店内，满头白发的王秀英戴着老花镜、拿着游标卡尺，小心翼翼地测量着香包的大小和厚薄。这一年，店内的人手也从几个人扩大到了20多人，王秀英要求香包实际与规定上下误差不超过1毫米。

王秀英一家的变化，是马庄村这些年发展的缩影。这里原先是煤矿重点产区之一，但在煤矿关停之后，马庄村经过两次转型，终于走上了文化旅游的产业路线。香包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也成了当地的“明星”产品。

明年还去长三角文博会吗？记者问。还没等王秀英说话，其他几个正在缝制香包的村民已经大声回答：“去，明年还去。”

王秀英在长三角文博会上向上海市民介绍香包

火热

2017年12月13日一早，天还没亮，王秀英中药香包店外就有人敲门。很多人在看了有关王秀英香包的报道后涌入店内，短短半天，店内的香包已被抢购一空。香包店不得不规定：每人限购一个。

那几天，王秀英负责现场赶制香包，“做1个，卖1个”孙建负责在门口维持秩序，“出去5个人，才能进来5个人”，蜂拥而至的顾客有的从山东、南京开车过来，有的从北京、上海坐高铁过来，还有一位顾客从哈尔滨“打飞的”过来，得知每人限购一个后一度和孙建发生了争执，最后协调下来，王秀英为这位顾客破例做了5个香包。有顾客跟孙建说：“你这个香包比茅台还难买，茅台1000多元我还能买到一瓶，你这个30元的，我却买不到。”

这一年，为了应付店内红火的生意，王秀英的3个女儿和1个儿子齐上阵，有的负责销售，有的负责采购，有的负责设计制作。店内原来为了补贴生意，划出的卖雪糕、饮料、玩具的区域已经被全部拆掉；为了扩张店面，隔壁的咖啡店也被盘下，准备重新装修。孙建还换掉了开了十多年的小车，花了20多万元购置了一辆7座商务车，前几天，孙建就是开着这辆车，载着母亲和媳妇一起去的上海。

几年前，王秀英还不敢想象香包能做出这么大的生意。一开始，王秀英在家里做香包，购买中药、布料开支不小，她老伴还经常埋怨：瞎忙活什么！

王秀英是个天生的巧手。10岁左右，她看着外婆、妈妈做香包，“看着看着就学会了”。1959年3月5日，王秀英嫁到马庄3年后，为补贴家用在家里做裁缝，她记得，那时候“做衣服收入少，做一件衣服只赚几毛钱”，但自己一个月要交给生产队40元买工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偶尔，她会给孩子们缝个小香包，里面装的是砸碎的松果壳，因为“那个不要钱”。

等到改革开放，包产到户了，王秀英不用交工分，打的粮食自己家吃不了了，她才开始重拾旧业。春节，她缝迎春公鸡，小孩子戴在头上虎虎生威，端午节，她缝防虫香包，孩子们戴在身上不招虫子。一开始，这些香包只是作为走亲访友的礼物，“送这家、送那家”，直到马庄办起了庙会。

徐州市贾汪区马庄村党委书记孟国栋记得，2008年，马庄村恢复马庄民俗庙会，请了二三十位徐州的非遗传承人，有捏面人的、剪纸的、烙画的……现场制作、现场销售。当时王秀英说：“这些东西这么好，我也会做。”回去一做，无论是小花帽、小布鞋，还是小香包，真的很好看。这以后，王秀英每一年都把香包带到马庄庙会上销售，所以算起来，从2008年开始，马庄的香包才真正变成了商品。

“过年的时候，有庙会、灯会，我摆个小摊，觉得很有乐趣，缝了还有钱？能卖十几元就觉得了不得了。”王秀英说起那些年的赶集经历，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当时，一款由她设计制作的十二生肖香包被人以1000元的价格买走了，震惊了整个马庄村。

如今，店内最热销的产品是习总书记购买的同款香包——“针棒”，这款香包的设计灵感来源于王秀英幼年时放针的工具。以前家里穷，针也很稀有，好几个鸡蛋才能换回一根针，为了放针，王秀英缝制专门的针筒，挂在脖子上，因其形状狭长似棒，故作“针棒”。谁能想到，当时随手缝制的“针棒”会变成几十年后徐州香包的主打产品，并带动了整个徐州香包产业的兴盛。

王秀英说，自从香包开始赚钱后，老伴也不再抱怨，有空还会过来帮忙。现在她的老伴已在香包店专职剪纸样了。

王秀英在中药香包店内

转型

王秀英老伴态度微妙的变化与马庄村的一个大变化息息相关。

马庄村位于潘安湖西岸，曾是当地煤矿重点产区之一。上世纪90年代，马庄村曾拥有3座村属煤矿，几乎 “全民挖煤”。王秀英的老伴在其中一座煤矿当厨师，收入还算不错。但是，2001年7月22日，贾汪区“7.22矿难”造成92人死亡，马庄村一下子关闭了村里的所有煤矿，王秀英的老伴也失去了厨师的工作。“我母亲说，现在没工作了，就试试香包吧。”孙建这样描述当时家中的这一变化。而孟国栋认为，整个马庄村的转折点就在那之后。

上世纪90年代，马庄村就因为煤矿成为了当地少有的“亿元村”，煤矿产值在村集体经济中占据4/5。但在“7.22矿难”发生后，村集体经济遭遇断崖式下跌。因煤而兴，煤尽而衰，新形势下逼得大家不得不另谋出路。

当时，马庄村确立了以招商引资和民营经济为突破口，引入了纺织、制衣、精密铸造、食品、建材等企业。但是，这样的招商引资只提供了租金，解决了就业问题，对村集体经济的贡献不大。

真正的改变出现在2012年。问题矿井全部关停，留下了一大片采煤塌陷地，贾汪区在面积最大的一块采煤塌陷地上，建成了1.1万亩的潘安湖湿地公园。2012年10月1日，潘安湖湿地公园正式开园，开园前景区邀请王秀英在公园内开一间香包店。“我又不会开票，不会弄账，怎么办？”思索再三，王秀英把在徐州汉纳国际大剧院从事调音师工作的儿子孙建叫回来帮忙。

当孙建面对职业生涯的一次重大转变时，马庄村的发展也面临着又一次转型。据孟国栋介绍，马庄村随着潘安湖风景区的建设，再次进行产业结构调整，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目前，马庄村形成了乡村旅游、文化和手工三种产业并进的格局。

2016年，马庄村成立了香包制作有限公司，所有有意愿制作香包的村民，在经过半个月的培训之后，大部分都能顺利上岗。统计显示，马庄村从事香包手工业的村民已经由去年的181人，增加至2018年的302人，今年香包手工业占村经济总量的比例从11%上升为36%。据孙建估算，制作香包可以让村民一个月有近3000元的收入。虽然这一收入还比不上煤矿兴盛时给村民带来的收益，但在当地已算不错。

除了经济的转型，王秀英还感受到了另一种变化。以前清晨起来开门，“一抹一手都是灰，桌子上一拍就是一溜灰。”砖瓦厂、小煤窑排出的烟甚至让人看不清路。但现在，她就生活在湿地公园内，出门面对的是鸟语花香、山清水秀。

“煤矿关停，把后路断了，反而因祸得福了。”孟国栋这样评价。

文化

“真棒、真旺、捧捧场、贾汪香包、潘安湖……”在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徐州马庄村的第二天一早，孟国栋让同事赶紧去工商局注册了与马庄香包相关的七八个商标。

这位毕业于中国音乐学院的村支书和其他的村支书不太一样。在采访中，最让他津津乐道的是马庄农民乐团。1988年，马庄村成立了苏北首家农民铜管乐团，13岁的孟国栋成了第一批团员。在一张马庄村的老照片中，他和另外几个几位团员一起参加了1988年的马庄村文艺乘凉晚会，他吹奏的是当时大多数人还不太了解的中音号。

马庄农民乐团给这位未来的村支书进行了音乐启蒙，之后他考上艺校，学习二胡演奏，后来又考入中国音乐学院，主攻声乐，大学毕业后进入江苏省梆子剧院工作，成为二胡演奏员。由于煤矿产业调整，马庄村集体收入锐减，村里的农民铜管乐团也面临解散的困境，孟国栋被自己的父亲，也就是马庄村的老村支书孟庆喜叫回村帮忙，至此走上了村干部的道路。

1988年，和孟国栋一同成为马庄农民乐团团员的还有孙建和他的媳妇张世美。在12月10日举办的马庄农民乐团建团三十周年庆典上，孙建负责吹奏小号。

当初要成立马庄农民乐团，村里反对声无数。有人问，能吹出粮食还是吹出票子？后来，还有领导开大会批评：有些村只知道唱歌跳舞。但孟庆喜还是下决心，投资10多万，打造了一支农民铜管乐队。当时他想着，有煤矿时，乐团的主要目的是丰富农民群众业余文化生活；煤矿关闭，马庄可以依靠农民乐团，通过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模式，希望走出困境。但现在再看农民乐团的发展，却发现艺术文化教育本身已经给马庄带来了收获。

张世美曾受徐州市非遗办公室推荐，参加文化部、教育部组织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群研修研习培训计划”，她与丈夫、婆婆一起以“针棒”为原型进行改良，设计出了 “针棒”香包，如今已成“爆款”。但在村里，张世美拥有一个更知名的身份——女高音歌手，代表作是《天路》和《青藏高原》。

在店里帮忙销售的王秀英二女儿是个画家。现在她的女儿们也在学美术，孙建给她们布置了家庭作业，要求他们设计出以香包为原型的耳环和耳坠。孙建的女儿在大连艺术学院学声乐，选修手工，前几天她打电话告诉奶奶王秀英，寒假要跟她学制作香帽。一家几代人，都与香包、与民俗文化有着绕不开的关系。

为什么要让孩子学艺术？王秀英的解释是一定要上学，一定要学门本事。王秀英小时候家里穷，上了一年学，老师来催交5毛钱的学费。母亲给了王秀英一筐山芋，让她卖了换钱。一筐山芋有十来斤，走一步磕一下腿，好不容易走了6里路，王秀英却不知道怎么卖，只能在路边大哭。有两人看王秀英大哭，就让她跟着他们走，到了目的地，山芋一倒，给了她5毛钱。靠那5毛钱，王秀英又上了一年学，但之后，她再没有碰到这样的好事，只好辍学在家。

“不上学就是瞎子。”王秀英对于上学有着特别的执拗，她说那时候做裁缝、做香包，赚的钱就是要供孩子们上学。

如今，王秀英在中药香包店边上开出了“传习所”，成了中国矿业大学、江苏师范大学的校外课堂，只要有人愿意学，王秀英就愿意免费教。

而马庄村也有了新的打算，下一部将打造文创综合体，集中徐州地区的非遗产品、文创产品和电商，吸引更年轻的创业者，通过网上平台和新媒体，为马庄的文化旅游产业再推一把力。“没有年轻人的乡村振兴，就不算是真正的乡村振兴。你说是吧？”孟国栋反问记者，但显然心中已有了答案。